人文经济学研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什么、为什么与怎么做？

2026年08月30日

内容提要：在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研究阐释中，什么是新时代人文经济学、为什么要研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怎样践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三个最为基础的问题，需要给予充分关注和深入回答。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一种以当代人文经济实践为现实来源，以文化与经济的融合互促关系为研究对象，以揭示文化赋能经济发展的功能作用及其运作机理为研究目标，以弘扬经济发展依靠人民、为了人民、一切经济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为价值指向的理论，其在本质上是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尤其是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的需要，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的需要，是以体系化学理化的创新理论引领中国式现代化行稳致远和为全球发展提供“中国智慧”“中国方案”的需要。践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要整体推进人文经济发展，宏观发挥文化助推经济发展的作用，全面激活丰富文化资源的经济动能，准确把握人文经济与产业经济的关系，辩证处理因地制宜与因势利导的关系。

关键词：新时代人文经济学；人文经济；中国式现代化

 

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强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都是在经济发展上走在前列的城市。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研究阐释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习近平亲自向理论界、学术界布置的一项重大理论任务，意义重大，价值深远。在这项重大任务的推进过程中，什么是新时代人文经济学、为何要研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怎样践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三个最为基础的问题，需要给予充分关注并做出深入回答。

一、什么是新时代人文经济学？

研究阐释新时代人文经济学，首先要厘清什么是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这是一项关乎破题是否准确的前提性工作。从当前研究现状来看，关于何谓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有论者从学科定位的角度将其指认为经济学的一个分支学科或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学的子学科,有论者从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角度将其视为一门揭示人文经济的本质内涵、基本特征、主要功能和内在规律的原创自主知识,有论者从发展观的角度将其看作一种超脱以“物”为载体的社会客体性现代化、聚焦以“人”为载体的主体性现代化的新发展范式,有论者从文明论的角度将其理解为超越单一学科视界、具有建构文明新秩序功能作用的文明学,等等。这些积极有益的研究成果一方面呈现了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丰富内涵和多元面向，为我们理解和把握这一具有明显学科交叉性的创新理论知识提供了多维视角；另一方面也要求我们正视相关差异和分歧，对何谓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这一基础理论问题展开进一步的追问和解答。

理论来源于实践，人文经济学是关于人文经济的知识和学问，而人们对人文经济的不同理解决定着其对人文经济学的不同看法。近代以来，西方理论界对人文经济的理解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其中，广义的人文经济是指摆脱宗教神学和封建统治的束缚、强调以人而非“神”作为经济活动主体的经济形态；狭义的人文经济主要指文化产业经济，即一种关于文化产品的生产和交换的经济类型。从总体上看，在西方学界，亚当·斯密创立的古典经济学以及当前弗农·史密斯、迪尔德丽·N.麦克洛斯基等人倡导的“人的经济学”或“人文经济学”，其研究对象都是广义的人文经济，在这种意义上，它们都可以被看作西方广义人文经济学；而理查德·凯夫斯、威廉·鲍莫尔等人提出的“文化经济学”或“文化产业经济学”则更加接近西方狭义人文经济学。基于此，我们不难发现，在西方学界已有的人文经济学理论谱系中，我们很难对新时代人文经济学展开准确定位和内涵解析。一方面，西方广义人文经济学虽然倡导将人而非“神”作为经济活动的主体，但是其视野中的人仅仅是抽象的“理性经济人”，而非新时 代人文经济学所强调的现实的“社会人”“文化人”；另一方面，西方狭义人文经济学虽然强 调文化在经济发展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功能作用，但是其仅仅将文化看作资本增殖的一种要素、将人文经济看作产业经济的一个分支，这与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核心主张即“文化经济化和经济文化化”“文化与经济的交融互动、融合发展”存在明显差异。可见，若想准确把握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本质内涵，就必须跳出奠基在西方经济发展实践基础之上的西方人文经济学理论谱系，直面当代中国的人文经济实践，在深刻把握当代中国人文经济实践的基础上准确回答什么是新时代人文经济学。

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当代中国人文经济实践的产物、准确认识当代中国人文经济实践构成我们厘清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本质内涵的现实基础，那么我们应当如何把握当代中国的人文经济呢？对此，习近平的相关重要论述为我们提供了基础资源和阐释方向。一是当代中国人文经济的现实主体。习近平指出：“人，本质上就是文化的人，而不是‘物化’的人；是能动的、全面的人，而不是僵化的、‘单向度’的人。”这表明，当代中国人文经济的现实主体不是单维的、抽象的“理性经济人”，而是有着多维内涵和多种需求的现实的“文化人”，现实的“文化人”是当代中国人文经济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二是当代中国人文经济的本质特征。习近平在论述中国式文化经济即人文经济时强调：“所谓文化经济是对文化经济化和经济文化化的统称，其实质是文化与经济的交融互动、融合发展。”这表明，我们不能仅仅在文化产业经济的意义上理解当代中国人文经济，当代中国人文经济不仅追求“文化经济化”，而且追求“经济文化化”，不仅追求经济发展、文化发展，而是追求经济和文化的交融互动、融合发展。三是当代中国人文经济的内在机理。把握当代中国人文经济内在机理的关键在于厘清文化与经济的辩证关系，由于经济发展对文化发展具有基础决定作用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基本原理，因而习近平在相关论述中坚守这一基本原理的同时，更加强调文化对经济的浸润、引领和赋能作用。他指出，文化赋予经济发展以深厚人文价值、极高组织效能和更强竞争力，“先进文化与生产力中的最活跃的人的因素一旦结合，劳动力素质会得到极大地提高，劳动对象的广度和深度会得到极大的拓展，人类改造自然、取得财富的能力与数量会成几何级数增加”。四是当代中国人文经济的价值指向。发展人文经济，必须明确依靠谁、为了谁、发展成果由谁享有等问题，关于此，习近平郑重提出，“发展，说到底是为了社会的全面进步和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要认清物质文明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其最终目的就是要促进人的全面发展”。这表明，当代中国人文经济发展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根本立场，以不断提升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以及实现人民群众的自由全面发展为价值指向。由此可见，在当代中国出场的人文经济与西方人文经济存在重大区别，它是一种以现实的“文化人”为经济主体，以“文化经济化”“经济文化化”双向贯通为本质特征，以文化对经济的浸润、引领、赋能作用为内在机理，以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价值指向的经济形态。

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当代中国人文经济的理论表达，习近平在相关重要论述中不仅深刻阐明了中国人文经济的基本内涵和重要特征，同时还在此基础上将中国人文经济之路、中国人文经济之治上升为了中国人文经济之理，从理论来源、研究对象、研究目标、价值指向、理论本质等方面对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若干基础问题作了系统阐发。习近平强调要以苏州、杭州等地区为样本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这表明新时代人文经济学不是经典著作解读或中西方经济学对话的产物，其现实来源是当代中国人文经济发展实践；习近平强调要探讨为何“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这表明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研究对象是文化和经济的交融互动、融合发展关系；习近平强调“从根本上说，文化是由经济决定的”,但文化也有其相对独立性，“文化即‘人化’”，“‘文化经济’的本质在于文化与经济的融合发展，说到底要突出一个‘人’字”，而且强调文化是“五位一体”总体布局和“四个全面”战略布局的重要内容、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点、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重要因素、战胜各种风险挑战的重要力量源泉,这表明在坚持经济决定文化这一唯物史观基本原理的基础上，深度剖析文化何以赋予经济发展以深厚人文价值、极高组织效能和更强竞争力是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研究目标。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现在，各种经济学理论五花八门，但我们政治经济学的根本只能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而不能是别的什么经济理论。”这表明在当代中国出场的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理论本质是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

基于对习近平关于“人文经济”“人文经济学”重要论述的理解和把握，我们可以对新时代人文经济学做出如下定义：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一种坚持以人民为中心，超越以物为中心的传统发展范式，强调“文化经济化”“经济文化化”双向贯通、文化与经济互促共荣，兼具科学性和人文性、理论性和实践性，符合新发展理念和高质量发展要求的创新理论，它以当代人文经济发展实践为现实来源，以文化与经济的融合互促关系为研究对象，以揭示文化赋能经济发展的功能作用及其具体机理为研究目标，以弘扬经济发展依靠人民、为了人民、一切经济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为价值指向的知识和学问，其在本质上是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立足这一定义综观当前学界对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相关界说，可以发现，不论是将其理解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学的子学科还是关于人文经济的原创自主知识，抑或是聚焦主体性现代化的新发展范式以及具有建构文明新秩序功能作用的文明学，这些理解方式彼此间虽然有分析视角和侧重点上的差别但并不是相互冲突的，它们均是人文经济学本质内涵在不同方面或不同维度的展开和呈现。我们只有在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这一意义上理解和把握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才能以一条本质性的主干线索将“经济学分支论”“原创自主知识论”“新发展范式论”“创新文明论”等理解方式统筹串联起来，进而整体呈现这一兼具学科形态、知识形态、范式形态、文明形态的复合型创新理论。

二、为什么要研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

研究阐释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肩负的一项重大使命任务，我们要以更高站位、更宽视域、更高境界来理解和把握这项重大任务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其一，研究阐释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尤其是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的需要。一是有助于推进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的研究阐释不断走向具体化。列宁指出：“一般只能在个别中存在，只能通过个别而存在。”作为科学系统的重大创新理论，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总是以一系列具体的创新论断、创新观点呈现出来的，这要求我们在学习贯彻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时要以具体的创新论断、创新观点为切入点和突破口，在这个意义上说，习近平提出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这一重要命题，为我们开展具体化研究阐释指明了鲜活样本和明确方向。二是有助于准确把握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的历史逻辑。历史地梳理习近平从在地方工作期间到新时代以来的一系列重要理论文本可以发现，对文化与经济辩证关系的深度思考和系统论述既一脉相承又与时俱进地贯穿其中。通过系统把握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思想萌芽、初步形成、正式确立、研究深化这一完整的思想史过程，我们对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的形成发展脉络及其内在演进逻辑的理解和认识也将更加深刻。三是有助于全面把握习近平经济思想和习近平文化思想的内在统一关系。“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是一个完整体系”,作为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经济篇”和“文化篇”，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各有侧重又彼此融合，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则是二者相互贯通、有机统一的代表性理论。在习近平关于“人文经济”“人文经济学”的一系列重要论述中，经济发展问题与文化发展问题始终是融为一体的，物质文明建设与精神文明建设始终是内在统一的。通过研究阐释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我们可以站在更加立体、更加辩证的视角上学习领会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的理论精髓及其重大意义。四是有助于深刻把握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马克思主义文化理论的原创性贡献。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马克思主义文化理论之间是守正创新的关系，前者既坚守了后者的基本立场观点方法，又结合时代发展和实践演进开辟了后者在21世纪的新境界。通过研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本质内涵、主要特征、出场背景、思想渊源、标识性概念、创新原理、实践样本等内容，我们可以更加具体地阐明习近平经济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如何坚持、坚持哪些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和马克思主义文化理论的立场观点方法，何以开辟、在哪些方面开辟了21世纪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21世纪马克思主义文化理论的新境界。

其二，研究阐释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的需要。在当今时代众多学科门类和知识体系中，经济学无疑占据着极为特殊和极为重要的位置，一方面，经济发展之于社会发展的基础和决定作用使得经济学成为现代社会最受关注的学科之一，对此，我们从该学科专业方向之多、从业人数之众、涉及领域之广等现象中可见一斑；另一方面，近代以来，相对于西方世界，中国经济发展经历了一个从相对落后到迎头赶上的漫长转变过程，因而在经济学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上，中国受西方经济学的影响也十分明显。在经济发展水平极大地落后于西方发达国家的情况下，积极学习借鉴西方经济学的理论知识，依照西方经济学的学科建制、学术建制来推动中国经济学的建设发展，是必须开展的工作；但是，当中国探索出一条适合自身的独立自主的经济发展道路并且在这条道路上突飞猛进、弦歌不辍的时候，中国在经济学学科建设及其知识内容的构建上就需要告别对西方经济学知识体系的非批判性依赖。西方经济学的现实基础是西方经济发展实践，以西方经济学解释西方经济发展实践是没有太大逻辑障碍的，以西方经济学推动中国在相对落后的历史阶段学习借鉴西方经济发展的部分经验也合乎现实需要，但是在今天，当中国经济发展在独立自主的道路上取得举世瞩目成就的时候，如果仍旧以西方经济学观照和裁剪中国的经济实践，那么就难免会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现象。正因如此，在中国式现代化决定性地打破了“现代化=西方化”的迷思的新时代历史方位，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也就成为当前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尤其经济学理论工作者必须完成好的重大理论任务。

基于这种理论背景，深化研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旨在从如下方面助推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一是阐明建构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必须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区别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的根本标志”。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国化时代化的创新表达，其在坚持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基本原理的基础上，立足当今时代的经济发展实践更加深入系统地回答了人与人文的关系、人文与文化的关系、文化和经济的关系等一系列重大问题，是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的示范案例；二是阐明建构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来源和依据是中国的经济实践。理论来源于实践又服务于实践，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来源于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又服务于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在建构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过程中，站稳中国立场、扎根中国大地、立足中国实践、体现中国特色、服务中国发展，是中国学者书写中国学术、讲好中国故事的基本立场。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对苏州杭州等中国式现代化走在前、作示范地区人文经济发展经验和规律的概括总结，其当代出场深刻表明中国自主的经济现代化实践是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的源头活水；三是阐明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与西方经济学之间的关系是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以我为主、为我所用。自亚当·斯密创立古典经济学以来，西方经济学的总体理论出发点始终是“理性经济人”“资源稀缺性”和“投入—产出”的经济效益最大化原则；与之不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理论出发点不是抽象的“理性经济人”，而是现实的“文化人”，内在原则是人民的中心地位、文化的引领赋能作用，根本目的是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理论出发点、内在原则、根本目的等层面的本质不同，是我们在建构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过程中需要牢牢注意的关键内容。同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既有立足中国经济发展实际的中国特色，也有世界各国经济发展的共同特征，它对建基于西方经济发展实践基础之上的西方经济学理论是持批判性吸收和警惕性借鉴立场的，我们在建构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过程中也要坚持这种辩证立场。正如习近平指出的那样，对于西方经济学“有反映社会化大生产和市场经济一般规律的一面，要注意借鉴”，“对其中反映资本主义制度属性、价值观念的内容，对其中具有西方意识形态色彩的内容，不能照抄照搬”。

其三，研究阐释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是以体系化学理化的创新理论引领中国式现代化行稳致远和为全球发展提供“中国智慧”“中国方案”的需要。马克思指出：“理论在一个国家实现的程度，总是取决于理论满足这个国家的需要的程度。”作为党的重大创新理论，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强大功能是由其实践基础即当代中国人文经济的强大功能决定的；换言之，新时代人文经济学之所以能够对经济高质量发展起到强大引领作用，根本原因就在于传统与现代相互结合、文化与经济交融互促、历史文化传承与高科技创新高质量发展有机统一的人文经济代表着未来的发展方向。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上，人文经济将发挥灵魂支撑性、价值引领性、助推动力性、渗透融合性、治理公共性、社会聚合性、开放包容性等功能作用。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其艰巨性和复杂性前所未有，这意味着要实现这一现代化就不能简单地诉诸于资本的力量和有限的自然资源，而是要充分发挥人民群众的主体性、能动性、创造性，充分挖掘和利用丰富的文化资源。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这意味着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目的决不是作为资本人格化的“理性经济人”的财富积累以及建立在多数人贫困基础之上的少数人富有，以人民为中心、一切为了人民、为了人民的一切、为了一切人民，是中国经济发展的本质逻辑。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这意味着中国经济社会发展不仅注重物质财富创造，而且要重视精神财富创造，并且物质财富、精神财富的创造方式和创造过程也不是彼此割裂的，而是相伴相生、互相促进的。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这意味着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必须摆脱严重依赖实体性自然资源的传统模式，充分发挥文化资源的丰富性、传承性以及赋能其他资源几何级数增加的特性，走出一条绿色、低碳、可持续的发展道路。中国式现代化是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这意味着中国经济社会发展道路与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的西方传统经济社会发展道路存在本质不同。西方传统经济社会发展道路之所以崇尚“零和博弈”，根本原因就在于其无法有效解决全球实体性资源有限性与全球发展需求无限性之间的矛盾，在这种情况下，一系列为了争夺有限实体性资源的战争和冲突也就必然会不断上演；中国式现代化之所以能够打破“现代化=西方化”的迷思，展现现代化的另一幅图景，为人类对更好社会制度的探索提供中国方案，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中国通过充分激活文化资源、大力发展人文经济而突破了全球实体性资源有限性与全球发展需求无限性之间的矛盾，并以此为现实基础雄辩地证明了现代化并不会必然带来战争、殖民、掠夺，各个国家在和平发展、合作共赢的基础上完全可以实现自身的现代化。由此可见，习近平关于人文经济“代表未来的发展方向”“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等一系列重要论断，不仅有着扎实的中国依据，而且有着开阔的世界视野，不仅立足于当今时代现实，而且着眼于人类的长远未来。正是因为人文经济之于中国式现代化在新时代新征程上行稳致远和全球发展从“零和博弈”走向“正和博弈”具有如此重要的作用，我们才亟需系统研究与之相应的知识和学问即新时代人文经济学，通过概括、提炼、总结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理论主张和实践要求，更好地引领和推动中国与世界的人文经济发展。

三、怎样践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

理论的价值在于指导实践，深化研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目的在于以创新理论推动人文经济高质量发展。因此，在明确什么是新时代人文经济学、为何要研究新时代人文经济学之后，我们还需要澄清这一重大创新理论的实践要求，即怎样践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从总体上看，着力践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首先表现为推动文化与经济交融互动、融合发展，既反对“经济决定论”，避免走单向度重视经济发展而轻视文化发展的道路，也要反对“文化决定论”，避免走单向度重视文化发展而轻视经济发展的道路，还要反对“文化—经济割裂论”或“文化—经济二元论”，避免陷入那种虽然强调经济和文化都很重要但是却将经济发展、文化发展视作两条平行轨道的误区。基于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本质内涵和基本主张可以发现，一些地区如果经济和文化“单强”或经济和文化“双不强”，那么其人文经济发展显然是不够理想的；一些地区即使经济和文化“双强”，但是如果经济发展与文化发展之间的关联度不高，那么其人文经济发展同样没有达到高质量的标准和层次。人文经济的实质在于“经济文化化”“文化经济化”的双向贯通，只有文化与经济相互融合、相互砥砺、共同繁荣的经济形态才是人文经济。与此同时，基于当前理论研究和实践探索的现状，我们认为，践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还需要在如下几个方面保持高度自觉。

其一，整体推进人文经济发展。作为经济与文化相互促进、共同繁荣的经济形态，人文经济是一个整体性的范畴，其具体表现形式是多种多样的。“现在的社会不是坚实的结晶体，而是一个能够变化并且经常处于变化过程中的有机体”,在这个有机体中，既不是所有的经济主体都需要同质化地开展人文经济，也不是所有的人文经济主体都要同质化地开展某一种类型的人文经济。人文经济是由多元人文经济主体的多种人文经济活动交织而成的整体经济形态，在其中，凡是蕴含文化与经济双向驱动、融合发展机制的经济类型都可以被看作人文经济，人文经济的具体形态并不定于一尊，而是开放多元的。因此，践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要切实防止陷入“千城一面”“千村一貌”“千企一态”的误区。

其二，宏观发挥文化赋能经济发展的功能作用。文化对经济的引领和赋能作用是“润物细无声”的，“文化的力量，或者我们称为构成综合竞争力的文化软实力，总是‘润物细无声’地融入经济力量”，“成为经济发展的‘助推器’”。因此，在发展人文经济的过程中，不能采取强制性、命令式的方式和手段，而要从宏观上发挥文化之于经济发展的引领和赋能作用。当然，从政府管理、政策引导、示范带动等角度来看，有针对性地培育和打造一些典型性、代表性的人文经济“名片”是必要的，但更为重要的则是搭建整体性、公共性的文化平台，塑造良好的文化氛围，以优质的文化平台和文化氛围潜移默化地滋养、浸润、赋能人文经济高质量发展。

其三，全面激活丰富文化资源的经济功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是一个有机统一的整体，主要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三个重要部分组成。在以文化赋能经济发展的过程中，我们必须全面把握这三种文化的内在联系与独特价值，不能只注重发挥其中某一种文化的作用而忽视其他文化的价值与功能，更不能将它们割裂开来或对它们的价值和功能做简单排序。客观来看，在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理论探讨中，人们更多地将关注点集中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上，而对革命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之于经济发展作用的分析相对不足；同样，在践行人文经济学的过程中，一些地区在挖掘能够助力经济增长的文化资源时，也更倾向于开发和利用历史悠久的传统文化，而在激活革命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经济功能方面存在一定的薄弱环节。因此，大力发展人文经济，推动文化与经济深度融合、相互促进，既需要加快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使其在新时代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持久的生命力；同时也需要大力弘扬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深入挖掘其中蕴含的艰苦奋斗、求真务实、改革创新、开放包容等精神文化资源，充分激活它们在助推经济发展方面的巨大潜力，形成三种文化协同发力、共同赋能人文经济的良好局面。

其四，准确把握人文经济与产业经济的关系。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认为，人文经济发展和产业经济发展并不冲突，高质量的产业经济构成人文环境营造、人文经济打造的基础条件，我们在发展人文经济的过程中不仅不应当忽视产业经济发展，反而要在不断推动产业结构升级转型的基础上做大做强产业经济。发展人文经济，历史文化传承和高科技创新均不可或缺，而在现代社会，与高科技创新关系最为紧密和直接的经济形式就是产业经济。因此，我们不能因为重视和强调文化对经济的赋能作用，就忽视产业经济在国民经济中的基础作用。从某种意义上说，当前一些具有丰富文化资源特别是传统文化资源、革命文化资源的地区的经济发展之所以不够理想，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其产业经济没有壮大起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人们精神文化需求的不断提升和人文经济的蓬勃发展是建立在人们的物质需求不断得到满足的基础之上的，而人们物质需求的不断满足离不开产业经济的高质量发展。当前，准确认识人文经济与产业经济的关系，需要重点把握人文经济与文化产业的关联。一方面，人文经济并不完全等同于文化产业，后者只是前者整体结构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因此，推动人文经济发展，不能只注重文化产业发展这一个维度，而是要全面构建滋养和赋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文化系统。另一方面，当今时代，文化产业是人文经济的重要载体，发展文化产业构成繁荣人文经济的重要抓手，因而也不能因为注意到人文经济与文化产业在内涵、外延等层面存在差异，就轻视文化产业的重要性。我们要深刻地认识到，“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文化产品的生产和传播，绝大部分都要进入市场。文化产品只有成为广大群众的自觉消费，才能最大限度地实现文化的宣传教育功能，达到以优秀作品鼓舞人的目的”。

其五，辩证处理因地制宜和因势利导的关系。我国幅员辽阔，各个地区的经济发展状况和文化资源状况存在差异，因而在发展人文经济时要结合地方实际做到因地制宜、因时制宜。一方面，各地区在发展人文经济的过程中，应当立足于自身在经济和文化方面既有的优势与特色，选择适宜的人文经济发展路径。对于其他地区的成功做法与先进经验，固然要积极学习借鉴，但这种学习借鉴必须与自身实际相结合，切忌忽视本地实际而盲目地复制其他地区的人文经济模式。另一方面，对于文化资源较为丰富的地区而言，其在发展人文经济时应当尽力而为、加快推进、争当表率；而对于各类文化资源均相对匮乏的地区而言，则不能采取一哄而上、急于求成、盲目冒进的做法。当然，我们更要自觉地意识到，由于传统与现代交相辉映、经济与文化融合互促、文化传承与高科技创新高质量发展相互砥砺的人文经济代表着未来的发展方向，因而尽管一些地区在当下阶段还缺乏推动人文经济快速发展的基础条件，但是却不能据此将人文经济发展置于其长远规划之外；相反，它们要坚持因地制宜和因势利导相结合，不断聚力人文价值优先的人文新目标、充沛高质量发展的人文新动能、开辟社会协调发展的人文新赛道、设计经济社会治理的人文新规则，科学谋划面向未来的人文经济发展蓝图。

 

 

来源：《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2026年第2期

作者：桑明旭，苏州大学哲学系教授，江苏人文经济学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