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一提苏州，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念及杭州。宋代苏州籍诗人范成大的《吴郡志》中写道：“天上天堂，地下苏杭。”估计这就是那句世人皆知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俗语的最早由来。杭州的出名，宋代大文豪苏轼功不可没，他曾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苏杭之美各有千秋，不分伯仲。杭州西湖是一幅文人画，苏州太湖是一卷山水图。杭州灵隐寺“风吹松涛响，钟韵佛音长”，苏州寒山寺历千载“香烟依旧绕重天”。二者兼具钟灵毓秀之美，自然与人文相得益彰。苏州园林精巧别致，杭州山水旖旎多姿，共同展现江南的婉约风情。历史上，两城人文昌盛，墨客迭出，诗词歌赋传诵千秋，为中华乃至人类文明增光添彩。成都与苏州，也是各有别样芳华。“成都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成都平原锦官城的似锦繁花一览无余；“姑苏台榭倚苍霭，太湖山水含清光”，苏州水乡波光潋滟尽收眼底。成都茶馆享悠闲，苏州古镇见乡愁。成都的武侯祠见证三国风云，苏州的虎丘塔诉说千年变迁。二者皆承载着深厚的历史底蕴，孕育出独特的地域文化。成都的川剧变脸令人惊叹，苏州的昆曲评弹悠扬婉转，杰出的人文成就共同彰显着中华民族的艺术魅力。

在国际上，意大利威尼斯与苏州皆为水韵之都，友好关系有着深厚的历史基础。“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苏州水巷交织，画舟穿梭，古城双棋盘格局精巧细腻。无怪乎意大利著名旅行家马可·波罗游历苏州时，称其为“东方威尼斯”。与此相对应，水城威尼斯水道纵横，贡多拉摇曳在碧波之上，鲜明的拜占庭风格气势恢宏。两座城市的交通和建筑都以水为魂，展现了人类对水的敬畏与利用，共同见证了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为世界文明贡献了独特的水乡风情。德国康斯坦茨与苏州也有着跨越山海的情愫。康斯坦茨所属的巴登-符腾堡州是德国风景最具魅力的地区之一，高度工业化，是经济上最强的联邦州之一。苏州是人文经济高度发达的城市。康斯坦茨有世界驰名的博登湖，苏州有闻名遐迩的太湖；莱茵河流经境内溪流纵横，风景如画，苏州大运河穿城而过，悠悠流淌，皆勾勒两城应“运”而兴的幸福画卷。

名城素有名人，名人因名城而生而长，名城因名人而荣而贵。历史上的苏州人才荟萃，名人辈出。在灿若繁星的名人光谱上，费孝通先生与苏州的关系，堪称名人与名城相互辉映、彼此成就的典范。

说来话长，真正深入了解费先生与苏州之渊源，其间却经历了一番曲折。

我早年研习工科，后留学德国，转而从事社科研究，费先生的学术成就如雷贯耳。彼时，虽闻其名，然对其与苏州之紧密联系，恰似“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一般知之甚少。

来到省社科联工作后，我因工作所需多次前往吴江等地调研。吴江之地，水乡风光独特，“吴树依依吴水流，吴中舟楫好夷犹”，河道蜿蜒，枕河人家错落有致，小桥承载历史记忆，如一幅水墨画卷，晕染出江南水乡独有的诗意与浪漫。在调研过程中，有幸结识诸多当地学者、乡贤及村民，他们对费先生满怀敬意，详述先生故事，我心中众多疑窦渐渐有了答案。

世间万事万物总是那般玄妙，充满了令人惊叹的渊源。本人曾撰写《一个人和一座城：张謇与南通》，未承想，在探究张謇先生与南通的渊源时，竟意外地发现费老一家与张謇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结。

张謇，这位光绪年间的状元，在清末民初之际，以著名改良派实业家和教育家的身份闪耀历史舞台。他始终坚信实业与教育乃是国家富强的根基所在。1902年，张謇在他的家乡南通创立了中国第一所师范学校——民立通州师范学校，并力邀王国维等众多学术界精英担任教职。费孝通之父费璞安留日归来后，为张謇聘为西席，后于1909年1月投身通州师范学校担任教职。而费孝通之名，恰恰源自父亲在通州师范的这段教学经历。费家与张謇情谊深厚，为了纪念两代人的真挚友情以及在通州师范的难忘教书生涯，费璞安为其第五个孩子取“孝通”之名，同时寓有“孝字当先，圆通天下”之意。

　　仿佛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我在撰写张謇与南通的故事时，竟与费先生产生了这般奇妙的连接。这让人不得不感慨世界上各种关联的神奇，那些看似遥远的人物与故事，却在不经意间交互在一起，编织出一幅满是惊喜的人文画卷。

及此，我渐知费公出生于吴江，此地不仅孕育其生命，更造就其学术理想，为其学术探索之摇篮。这一段渊源，恰似“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汇流于历史的长河中，虽不似壮阔波澜，却如涓涓细流，滋养着费先生的学术生命，也让末学在探寻其与苏州的故事中，感受到更深层次的意蕴。这不仅是家族与个人的历史传承，更是时代与地域文化交织的印记，激励着吾辈学人深入了解背后的故事，解锁深蕴其中的意义与力量。

随着对费先生了解的不断深入，我愈加感受到他与苏州之间那种血浓于水的桑梓情。费先生一生对苏州的眷恋，既有“望极天涯不见家”的无尽思念，又有“欲作家书意万重”的万般牵挂，更有“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至死不渝。他的学术研究始终围绕着苏州展开，从对吴江乡村的细致考察，到对苏州小城镇发展的深入研究，再到对整个江南地区社会结构的宏观剖析，他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为苏州乃至中国经济社会描画蓝图，呕心沥血。

费先生对苏州的热爱，不仅仅体现在学术研究上，更体现在他对苏州文化的传承与弘扬上。费先生对文化传承和创新的重视，促使他积极参与家乡文化活动的组织和策划，为苏州文化的繁荣发展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通过自己的著作和讲学，向世人展示了苏州文化的独特魅力，让更多的人了解和喜爱这座城市。他对苏州传统文化的坚守，恰似“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虽历经异域留学、人生困顿和时代变迁，却始终保持着对本土文化的敬畏和热爱。

回顾费先生宠辱不惊、波澜壮阔的一生，他与苏州的故事，何尝不是一部充满传奇色彩的奋斗史！他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家族的学术传承和地方的文化氛围，为他的成长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他自幼聪慧好学，对知识充满了渴望，孜孜不倦，勤奋刻苦，打下了坚实的学术基础。在他的成长历程中，苏州的山水、人文、历史，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中，成为他学术灵感的源泉。

费先生的学术生涯，犹如一场漫长的旅程，充满了艰辛和挑战。他先后在东吴大学、燕京大学、清华大学、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等知名学府深造，师从众多学术大师，汲取了丰富的学术营养。然而，他并没有满足于书本知识，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实地调查。他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道理，只有深入社会的底层，才能真正了解社会的本质和人民的需求。于是，他背起行囊，踏上漫长的田野调查之路，足迹遍布中国的大江南北。

在费先生的众多学术贡献中，《江村经济》无疑是一颗最为耀眼的明珠。这部著作以吴江开弦弓村为研究对象，深入剖析了中国农村的经济结构和社会动态，为中国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江村经济》的诞生，与其说是费先生学术生涯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是他对家乡苏州吴江这片土地以及家乡人民对他无穷的恩赐的深情回馈，不如说是费先生与家乡的相互成就的最好见证。费先生在《吴江的昨天、今天、明天》一文中开宗明义：“初访江村是我一生学术道路上值得纪念的里程界标。从这里开始，我一直在这一方家乡的土地上吸收我生命的滋养，受用了一生……”正是通过这部著作，他将苏州乡村推向了世界学术舞台，让更多的人了解到别样的苏州。

费先生一生坚持格物穷理、学以致用的原则，将自己的学术研究服务于满足人民的需要，致力于使广大农民脱贫致富，将学术研究与国家富强结合起来。在社会经济方面，他通过对家乡的实地调查和研究，提出一系列切实可行的发展建议，为苏州的经济发展提供了智力支持。譬如，他对小城镇发展的研究，提出“小城镇，大问题”的著名论断，为中国的城镇化进程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导；他对民族关系的研究，提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理论，为中国的民族政策制定提供了科学的依据；他对文化自觉的倡导，强调文化传承和创新的重要性，为中国文化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费先生虽已离我们远去，但其学术思想和精神却如山水般恒久，将永远留存于我们的心间。费先生对苏州的热爱和贡献，赢得了江村人民的衷心爱戴和尊崇。“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是苏州人民心中当之无愧的“骄子”。他与苏州的情缘未了，他与苏州的故事还有续篇，恰似“江水流不尽，长江滚滚来”，成为苏州永恒的城市记忆。

（作者为留德博士、大学校长、作家）